作家 欧阳霞

船入亚喀巴湾，是在一个无风的傍晚。

海湾不宽，不错同期看见两岸，右边是沙特阿拉伯，左边是埃及的西奈半岛。太阳正在西千里，将统共这个词海湾烧成一派铜红。那红色是干燥的、炽烈的、带着砂砾质感的，仿佛你伸手一掬，就能从海水里捞出满把的铁锈。

亚喀巴港是约旦独一的出海口。这个国度的大部分国土是沙漠，却在这里伸出一角，轻轻伸进红海的水面。口岸冗忙而喧闹，货轮与游艇并列泊岸着，像是两个时间的有时相逢。

亚喀巴湾（欧阳霞 摄）

向东望去，几公里外的高山高山仿佛近在目下，夕阳正从山峰漫过，将整片山体镀成金黄。口岸隔邻，一面宏大的约旦国旗在晨风中伸开，白色星芒在红色底布上突出，像沙漠里腾飞的一颗冷星。

往西，即是以色列的城市了。那些房屋的激情与周围的黄色着实相敬如宾，顺着山势遍布在海岸边，像一群匍匐在地的骆驼。视野稍低的场地，几艘私东谈主游艇划开海面，拖出细细的白色尾迹。

这片海湾是天下的门槛。跨曩昔，是阿拉伯；跨总结，是犹太地。归拢个太阳照耀着两片地盘，归拢种风吹过两种信仰。可它们依然争吵了太久，久到连海水都懒得再起波澜。

佩特拉：凿出来的闲雅

从亚喀巴向北，一百公里的沙漠公路，在八月的骄阳动平直地伸向远方。车窗外，天下被简化为三种激情：金黄、纯蓝、清白。山是金黄的，太空是纯蓝的，偶尔有一小朵白云悬在山顶。莫得树，莫得庄稼，莫得东谈主的印迹，唯有风在沙漠上头前一王人谈波纹。

路边，常常有衣裳阿拉伯长袍的男东谈主牵着骆驼走过。长袍在风中饱读荡，像一面面出动的旗子。他们走落伍，会冲你微微颔首，带着沙漠民族独有的简洁，不急不躁，不卑不亢，仿佛统共这个词天下都在他们的时辰表以外。

车行了三个半小时，终于抵达佩特拉。

佩特拉在阿拉伯语中是“岩石”的道理。这座古城藏在深山之中，进口是一条狭长的峡谷——西克峡谷。峡谷宽不外五米，高却有十余米，两侧岩壁着实垂直，像地面裂开的一王人伤口。

佩特拉西克峡谷（欧阳霞 摄）

正午的阳光直射下来，岩壁呈现出令东谈主眩策画红色。上头是火红，中间是橙红，底部是朱红，不是一种红，是一层层叠加的流动的红，像岩浆刚刚凝固，余温还在。峡谷鬈曲周折，身边常常有马车过程，铃铛在颓靡的峡谷里叮算作响，像旷古的回声。

这片地盘在《圣经》中被称为“以东”，是以扫的居所。以扫因一碗红豆汤将宗子的名分卖给了雅各，他的后代便成了以东东谈主。而佩特拉的设立者纳巴泰东谈主恰是阿拉伯东谈主的一支，与以东东谈主有着千丝万缕的血脉纠葛。历史在这里叠了一层又一层，像峡谷岩壁上的千里积纹路，你分不清哪一层属于谁，只知谈它们共同组成了这谈深深的伤口。

走出峡谷的终末一个弯，前线豁然爽快，一座宏大的神殿就这么猝不足防线立在了我的目下。整座神殿高四十余米，宽三十余米，在一块竣工的岩石上雕凿而成。十二根无际柱子分为两层，高下各六根，因循着神殿的外立面。两侧还有好多方形的孔洞，导游说，那是灵魂通往天堂的蹊径。正午的阳光碰巧打在这座名叫卡兹尼的神殿上，整座建筑通体造成玫瑰红色，仿佛刚从地底助长出来，还带着地面的体温。

佩特拉卡兹尼神殿（欧阳霞 摄）

站在那里，我实足不知谈奈何描摹它，任何话语都显得太轻了，“壮不雅”、“神奇”、“不可想议”，这些词像纸片一样飘在空中，落不到实地上。我仅仅站在那里，健忘拍照，健忘赞许，致使健忘呼吸，像一棵树，像一块石头，像这座神殿自身。

再往里走，峡谷逐渐广袤，出现了一座古城的行状。高耸的岩壁上，雕凿着大小不一的洞穴——有法院、有广场、有祭坛、有墓穴。走在峡谷中间，向双方望去，不错瞎想这座城市放手之前的神情：商队在此歇脚，祭司在此祷告，工匠在此敲打岩石，孩子的笑声在峡谷里震憾……

风沙从耳边呼啸而过。那一刻，我似乎听见了多半先民用凿锤一下一下敲击岩壁的声息。那不是绵薄的敲打，那是一种砥砺，在上天赐予的岩石上，东谈主类用智谋与起劲，少许少许地面前我方的存在。

纳巴泰东谈主，一个被历史淡忘的民族。他们莫得留住几许笔墨，却在这片沙漠中留住了一座城。他们不写史诗，他们凿石头。每一王人凿痕都是一句话，每一个洞穴都是一页书。这座城即是他们用岩石写成的《一千零整夜》，风吹不散，沙埋不掉。纳巴泰东谈主擅长水利，他们在年降水量不足十厘米的地盘上，开凿了多半水渠和蓄池塘，让沙漠开出了花。在这片地盘上，水比黄金更荒芜，而凿开岩石的东谈主，比任何帝王都伟大。

走出佩特拉时，已是下昼。阳光斜了，峡谷里的红色造成了紫色，像一场梦正在消亡。

安曼：白色之城

离开佩特拉，咱们不息北上，赶赴两百公里外的约旦都门安曼。

车在沙漠公路上飞驰，夕阳在死后缓缓下千里。戈壁的落日老是壮丽的，莫得高楼阴事，莫得雾霾稀释，太阳就那么赤裸裸地落下去，将整片太空烧成金黄。那日正逢朔月，一轮宏大的月亮低悬在安曼的山头上，与西边的余光遥遥相望。

安曼是一座山城。进城时华灯初上，街谈极其干净，街灯在山坡上重重叠叠，像一串串珍珠项链。马路都是上坡下坡，咱们的车在立交桥上盘旋，忽然一个转弯，就到了旅社门口。

同业的密斯放下行李就拽着我溜上了街。咱们拐进一条冷巷，胡同深处，有一家水烟馆。水烟馆门脸很窄，内部却令东谈主沉进。昏黄的灯光下，十几个男东谈主围坐在矮桌旁，每东谈主面前立着一根半东谈主高的水烟壶，玻璃底座里咕嘟咕嘟冒着气泡，长长的软管在来宾手中传递。空气中弥散着一种甜腻的果香，搀和着薄荷和香烟的滋味。

咱们一进门，统共东谈主的眼神都转了过来。黄皮肤的女东谈主出当今安曼的水烟馆里，显豁不常见。但很快他们就移开了视野，不息我方的聊天。雇主暗示咱们坐下，拿来一张菜单，全是阿拉伯文。咱们比划了半天，他剖释了，端来两壶水烟，一壶苹果味的，一壶薄荷味的。

咱们不会抽水烟，但在这么的夜晚，你奈何会拒却呢。软管衔在嘴里，轻轻一吸，一股阴凉的烟雾滑过喉咙，带着苹果的甜。那烟雾不是呛东谈主的，是温和的，像这片地盘上的风，干燥里藏着一点湿润。

操纵的桌子上，几个阿拉伯大叔正抽得入神。他们的姿势惊东谈主地一致：背靠椅子，一条腿翘着，软管搁在扶手上，眼睛半闭，嘴角微微上扬。那激情不是酣醉，是一种“此刻别无所求”的忻悦。我倏得和会了水烟在这片被时辰反复碾压的地盘上的道理，这不是烟，是一种暂停时辰的庆典，东谈主们学会了用一口烟把夜晚拉得很长很长。

这座城市的夜晚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，月亮依然升到中天，蟾光像水银一样泻下来，洒满整座城市。安曼被称为“白色之城”，因为城中的房屋大多用白色石灰岩设立。此刻在蟾光下，那些房屋泛着浅浅的银光，朴素而安静。

第二天朝晨，咱们登上了安曼的城堡山。城堡山是这座城市最迂腐的部分。从公元前一千多年起，亚扪东谈主、亚述东谈主、巴比伦东谈主、波斯东谈主、希腊东谈主、罗马东谈主、阿拉伯东谈主、十字军、奥斯曼东谈主……谁来了都要在这里踩上一脚，留住一座神庙，一段城墙或仅仅一堆碎石。

站在山顶，眼下是重重叠叠的废地：罗马时间的赫拉克勒斯神庙只剩下几根巨柱，柱身上还留着两千年前工匠面前的凹槽；伍麦叶王朝的宫殿地基隐约可辨，拱门残破在日光下像一行零散的牙齿。而山下是当代安曼，白色房屋从山脚一直漫到迢遥的山峰，像一场刚下完的雪。

安曼城堡山上的行状（欧阳霞 摄）

朝晨的阳光照在废地上，有一种说不出的孤苦。那些也曾不可一生的帝国，如今只剩下几块石头，供其后者踩着它们拍照。导游指着赫拉克勒斯神庙的一根倒地的石柱说：“这是地震震断的，公元七百年傍边。其后的东谈主懒得扶起来，就让它躺着。它依然躺了一千三百年了。”

一千三百年。我俯首看着那根石柱，它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，像一个睡过了头的老东谈主，不懆急醒来。安曼在古代叫拉巴·阿蒙，是亚扪东谈主的都门。亚扪东谈主与以色列东谈主世代为仇。如今亚扪东谈主的神庙早已垮塌，只剩几根科林斯石柱孤零零地立在城堡山上，像一副被时辰啃剩的骨架。而这座城换了名字，换了住户，换了信仰，却依然在阳光下呼吸着。

死海：地面的最低处

离开安曼南下，公路在海平面以下延迟。

车窗外的自在逐渐变了。海拔标志牌一个接一个闪过：零海拔、负一百米、负两百米……车窗外是绝壁和峡谷，视野越来越广袤。忽然，左前线出现了一派广袤的平原，再往前，一抹微蓝浮当今天空。

死海，到了。

死海（欧阳霞 摄）

教科书上说，死海是地球上海拔最低的湖泊，湖面低于海平面四百多米，湖水盐度是一般海水的近十倍，东谈主不错径直躺在水面上。今天，我终于站在了它的面前。

但死海给我的第一印象，不是神奇，而是痛苦。我手上有一处小伤口，一沾上死海的水，就像被针扎一样。水很清，却很稠，像稀释过的胶水。顺手捡起一块石头，上头全是白色的盐结晶，像刀子一样机敏。海滩上的盐和石子扎得东谈主脚疼，石头铺的路烫得东谈主不敢踩上去。

那些“躺在死海上看书”的相片，着实是张大其辞的宣传。死海的高盐度决定了你弗成在内部待太久，最多相等钟，不然细胞会严重失水。何况海水一朝渗进眼睛，眼泪会哗哗地流，根柢睁不开。

但我如故下水了。躺在水面上，肉体像一块木头一样被托起来。那种嗅觉很奇怪，你不是在拍浮，你是在漂流，像一派落叶，像一只水母，像一切失去了重力的东西。水很暖，太阳很烈，太空很蓝。我仰面朝天，耳朵浸在水里，天下倏得安静了，唯有我方的心跳和迢遥蒙胧的东谈主声。那一刻，我健忘了痛苦，健忘了时辰，健忘了我方是谁。我仅仅一个漂流在四百多米深处的无关紧要的生物，被一派迂腐的水托举着。

死海在《圣经》中被称为“盐海”，它的南端即是所多玛与蛾摩拉的原址。《创世记》中说，硫磺与火降在那两座城上，罗得的老婆回头一看，就造成了一根盐柱。今天，当你站在死海边上，往南望去，真能看到一根根盐柱在阳光下精明。导游说那即是罗得老婆的化身。我知谈那是地质作用的后果，可我如故忍不住多看了几眼，万一呢？万一这生僻的地盘上，真有一根盐柱铭记一个女东谈主的回眸呢？

死海其实是一个湖。它莫得出口，水只进不出，亿万年来的矿物资全部千里积在这里，才素养了这片比任何海洋都咸的水。但如今，死海正在萎缩，每年以快要一米的速率下落。约旦河西岸的以色列掌捏了海水淡化的时刻，约旦却莫得实足的资金修建水利工程，只可眼睁睁看着死海一天天变小。

死海是地球上最低的场地。站在这里，你离地心最近，离太空最远。但奇怪的是，我反而合计天更近了，地更厚了，而我，一个来自迢遥东方的旅东谈主，仅仅这寰宇间一个细微的片晌即逝的过客。

导游指着对岸说：“那处即是前巴勒斯坦被占疆域。”他说“前巴勒斯坦被占疆域”的时候，口吻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，不是盛怒，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民风了的述说。就像一个东谈主反复申报归拢王人伤痕，依然不疼了，但疤痕还在。

对岸是以色列。两国的地盘在这里只隔了十几公里。

告别：蟾光下的和会

要离开约旦了。船缓缓驶出亚喀巴港。口岸外，高耸的灯塔被淡黄色的灯映照着，在蟾光下显得颠倒平和。我站在船尾，向左看是以色列，向右看是约旦，，双方都是灯火明朗，一样亮堂，一样高贵。可它们之间，隔着三千年的恩仇。从以扫和雅各的争斗，到大卫和亚扪东谈主的干戈，到罗马东谈主的铁蹄，到阿拉伯东谈主的弯刀，到十字军的剑，到当代坦克的履带。这片地盘上的每一寸，都被反复争夺过、反复浇灌过，不是用水，是用血。

《俄巴底亚书》里说：“你虽如大鹰高飞，在星宿之间搭窝，我必从那里拉下你来。”这话是对以东说的，对佩特拉说的。佩特拉如实衰弱了，被淡忘了，被风沙掩埋了。可它又被东谈主重新发现，重新惊叹，重新凿进了东谈主类的追念里。是以庆幸到底是把它拉下来了，如故又托起来了？我不知谈。

咱们的船越开越远。夜色中，两片城市的灯火冉冉在视野里和会，分不清哪边是约旦，哪边是以色列。正本，两个天下离得那么近，近到灯火不错重迭，近到声息不错传递，近到一个东谈主不错从这边游到那处。

蟾光洒在海面上，碎成千万片银鳞。亚喀巴湾吹起阵阵柔软的晚风，船身周围的波澜一波一波地向后荡开，像在诉说什么，又像在告别什么。这片地盘，太复杂了，复杂到任何绵薄的判断都是冒犯。它有生僻，有迫害；有虔敬，有仇恨；有凿进岩石里的不朽，也有正在萎缩的死海。可它从不辩解，仅仅存在着，像一块被风沙打磨了千年的石头。

（作家 欧阳霞）开yun体育网